王刚:海昏侯墓“孔子衣镜”所见孔门弟子问题初探

王刚:海昏侯墓“孔子衣镜”所见孔门弟子问题初探

背板以黄色粗线在四周绘有方框,在方框内有两条黄色粗线将屏风分割为大小一致的上下三部分。每个部分的格局基本一致,中间彩绘相向而立的两个人像,人像头部后上方标有人物姓名作为榜题;在两侧用墨书该人物有生平和言行的短传记。(按照从左至右的顺序),最上面一栏的人物为孔子和颜回。……中间一栏人物为子贡(子赣)与子路;……下面一栏为堂骀子羽和子夏。

此外,在衣镜掩的背面,存有子张和曾子的图文资料。由于损毁严重,“只能模糊看到中间有两个人物的头颈部,”但可以辨识的是,从左至右,书有子张和曾子两人姓名,以作为榜题,子张的文字内容可以部分释读,但“右侧曾子传记文字基本无法辨识。”[①]

虽然出土资料有所残缺,但作为最早的孔门弟子资料,“孔子衣镜”中的这些内容称得上弥足珍贵。我们知道,孔子桃李满天下,尤其是手下的贤弟子,即所谓“七十子之徒”,为儒学的传承与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。讨论孔子及儒学,“七十子之徒”是不可绕过的重要环节。由此,对“孔门弟子”的深入探研,一直以来为学界所关注。毫无疑问,“孔子衣镜”的出土,为这一研究的深入,提供了难得的机遇和材料。然而,现在关于“孔子衣镜”的学术成果,主要还聚焦于孔子本人的探讨之上,对于孔门弟子问题虽有涉及,[②]但因主题所限,就笔者目力所及,还没有专题性的学术成果,在这一论题上,尚有不小的研究空间。有鉴于此,笔者不揣浅陋,尝试着作一初步的研讨,以就正于方家。

二、孔子授徒时间及相关问题

孔子何时授徒?一直以来没有形成过定论。在“孔子衣镜”中,撰作者明确指出:“孔子年十七,诸侯□称其贤也。鲁昭公六年,孔子盖卅矣。”也就是说,以十七岁作为重要起点,孔子名声初显,由此,在三十岁时开始授徒。这一说法正与有些学者所推断的孔子行教时间相吻合,再细绎相关内容,更可使我们对当时的具体情形产生进一步的认识,对于推进相关论题的研究,颇有助益。下面,就展开具体的论述。

据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,“孔子年十七,鲁大夫孟釐子(孟僖子)病且死。”他临终前叮咛儿子懿子道:“孔丘年少好礼,其达者欤?吾即没,若必师之。”于是,“及釐子卒,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。”按照这一说法,孔子授徒之始在十七岁。然而,司马贞在《史记索隐》中指出,此段记载有误。孔子十七岁正当鲁昭公七年(公元前535年),此时孟僖子并未过世,属于病而未亡,依据《左传》的记载,昭公二十四年才是“僖子卒”的准确时间,[③]此时孔子三十四岁。也就是说,如以孟僖子过世年份为时间节点的话,孔子授徒时,就不是十七岁,而是三十四岁。

关于这一问题,钱穆作过进一步的考订,他指出:“懿子、敬叔生于昭公之十一年,当七年之时,二子固犹未生,安得有学礼之事?”这一结论,无疑可以彻底否定孔子十七岁授徒的说法。但他并没有由此直接论定孔子在三十四岁时授徒,而是以三十岁作为这一进程的起点,从而推测道:“孔子自称‘三十而立’,其收徒设教,或者亦始于是时耶?”[④]此后,这一思路为很多学者所承接,将三十岁左右定为孔子行教之始。[⑤]

不定于三十四,而是三十岁,是因为三十四岁可作为孔子授徒的时间下限,从一般情理出发,孔子授徒还可以早于这一时间点。诚如有学者所说的:“孟、南宫二子师事孔子时,孔子已经(实岁)三十四岁,难道说他在此之前就不会收授过其他弟子?”[⑥]然而问题是,三十岁授徒的推定虽颇具情理,并为很多重要学者所认可或接受,但它毕竟在传世文献中找不到直接证据,乃是以“三十而立”为材料的起点作出的研判,属于难以坐实的推断之辞。[⑦]故而,我们看到,钱穆在做这一判断时,并不敢出之于肯定的语气,而是以疑问句式试探言之。这不仅是学术上的谨慎,更说明这一判定的支撑力较弱的事实。

而“孔子衣镜”文的出现,为这一观点提供了有力的肯定性证据。三十行教不再是臆测之论,它至少可以证明,最迟在汉代人看来,孔子的三十岁,作为重要时间节点,就体现为设帐授徒。但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是,同为汉代人的司马迁何以在这一问题上会出错呢?另外,值得注意的是,衣镜文在论述孔子三十授徒的问题时,系年于“鲁昭公六年”,此时孔子十六岁,也属于明确的错讹。固然,任何的撰作者都只是人,而不是神,是人就会出错。但这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,我们要追问的是,错误的发生可以说明些什么吗?

翻检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和衣镜文,可以发现,总的来看,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和衣镜文,对于孔子生卒年的记载完全一致,对于孔子生平的其他材料,在系年上也是比较准确的。还可注意的是,它们在孔子的年岁节点问题上,除了前所引及的十七、三十岁之外,还有一些其他的年岁都加以特别提出,以显示重要性和历史参照性。由于篇幅的缘故,《孔子世家》所载更为丰富一些,而衣镜文则较为简略。但是,凡是衣镜文中所论及的时间节点,在《孔子世家》中皆未遗漏。看来在对孔子的历史叙述中,注重年岁及相关事迹,是当时的一大特点。

由此,结合地上、地下材料,在笔者看来,有两点可以确定,一是有些重要的年岁,如前所提及的十七、三十等,应该在孔子生平中具有特别的意义,故而流传下来,成为了后世历史书写中的支柱性时间节点;二是汉儒所拥有的孔子资料多有出入,并无完全统一的标准。

查核史料,孔子十七岁时的事迹材料,司马迁应得之于《左传》或相关材料之中。《左传》昭公七年曰:“九月,公至自楚。孟僖子病不能相礼,乃讲学之,苟能礼者从之。及其将死也,召其大夫曰……”我们注意到,此段材料主要讲述的是,在与它国交往之中,孟僖子因不能够“相礼”而“病”,于是“讲学之”的故事。“讲学”的内容是什么呢?是礼。由此,在礼学方面具有造诣者备受重视,甚至师事之,即所谓“苟能礼者从之”。

在昭公七年,孔子十七岁时,鲁国何以会有这一“讲学”之举呢?根据《左传》的记载,在这一年的三月,“公如楚,郑伯劳于师之梁。孟僖子为介,不能相仪。及楚,不能答郊劳。”昭公与孟僖子君臣在诸侯聘会之际,居然不能答之以礼,对于礼乐之邦的鲁国来说,实为巨大的耻辱。高专诚指出:

鲁国号称是周公之后,保存周礼最完备的地方,竟“不能相仪”,“不能答郊劳”,自然很失体面。所以,孟僖子“病”之,要开始在鲁讲习礼仪。[⑧]

我们知道,孔子自小就好礼,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载:“孔子为儿嬉戏,常陈俎豆,设礼容。”衣镜文作:“孔子为儿僖戏,常陈柤豆,设□(容)礼。”当在他十七岁时,应该已经是一个礼学造诣颇深的青年。此时,“苟能礼者从之”的文化氛围,为他的脱颖而出提供了一大契机。我们相信,孔子的出现,不仅对于鲁国的礼乐重建有着巨大帮助,同时也应该是他在诸侯间赢得声名的开始。所以在衣镜文中有这样的句子:“孔子年十七,诸侯□称其贤也。”

然而,十七岁的孔子虽然第一次赢得诸侯间的称颂,但是,由于年未及弱冠,对于重视礼乐及制度规范的鲁国来说,应该还不能够具备为师的资格。尤为重要的是,细绎《左传》文本可以发现,在孟僖子“病”之后,接下来的文字是:“及其将死也,召其大夫曰……”很显然,这里说的绝非孔子十七岁时的事情,而是“为行文方便,于昭公七年记孟僖子病重时,顺便把孟僖子临终前的嘱托记述下来”,司马迁“错解了《左传》,误以为孟僖子死于鲁昭公七年。”[⑨]孔子为师只能在此后的时间,也就由此有了很多学者所主张的三十行教的推断。要之,十七岁是孔子赢得声名之始,而非授徒之年。在此,司马迁所记出现了错讹,衣镜文的表述更为准确。

但问题是,衣镜文在随后的三十岁的记述中,也出现了时间的错乱。其原因又何在呢?

在笔者看来,汉代所见的孔子材料,应远比后世丰富得多,十七和三十岁的事迹不仅是重点所在,还很可能因其关联度紧密,常常夹杂在一起,这就使得“整齐故事”者及撰作者在利用材料时,一时疏忽之下,易发生错误。《史记》中的问题我们已经明了。如果和衣镜文相比较,可以看出,司马迁由于关注孔子在十七岁时,鲁国因再兴礼学而脱颖而出,以至于为此后授徒打下基础,而将三十岁之后的事迹羼入了这一时段。那么,衣镜文则正好相反。它以三十行教为关注点,很可能在将为此奠定基础的十七岁事迹纳入视野时,未加注意,而出现了疏漏。因为所谓“鲁昭公六年,孔子盖卅矣”,按照当时的算法,昭公六年应该是在孔子十七岁之时。

然而,前已论及,孔子十七岁时为鲁昭公七年,何以此处是六年呢?二者不是有矛盾吗?我们认为,这与孔子生年的算法有关系。依照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的说法,“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。”折合为公历,为公元前551年。但倘据《公羊》、《穀梁》的说法,则比它早了一年,即鲁襄公二十一年(公元前552年)。钱穆在总结这一论题时,曾胪列了大量重要学者的观点,其中采纳《史记》说的,有晋、唐以来的杜预、陆德明,直至宋以来的朱熹、梁玉绳等;而采《公》、《穀》说的,则主要有汉以来的贾逵、服虔、边韶、何休等。[⑩]稍加留心,可以发现,钱氏所列出的汉儒,皆用《公》、《穀》之说。也就是说,在汉代,对于孔子生年的认识,司马迁的观点并不占主流。

但是,衣镜文所载孔子生年与《史记》完全一致,以襄公二十二年为准。我们以为,这是对主流观点纠偏的结果,质言之,这一时间点是在纠正《公》、《穀》的基础上所得出的。对于《公》、《穀》之误,《史记索隐》指出:“盖以周正十一月属明年,故误也。”[11]这种历法上的核算问题不在本文讨论范围之内,在此无需展开。我们要强调的是,一方面衣镜文和《史记》一样,纠正了《公》、《穀》等经学派的一般说法,但另一方面,在经学兴盛的汉王朝,撰作时所面对的初始材料,大部分应该还是以襄公二十一年为基础。如以此为基点进行年龄推算,则昭公六年,而不是七年,才是孔子十七岁的时间点。我们颇怀疑,衣镜文撰作时所依据的材料不仅十七和三十岁时的事迹夹杂在一起,而且也多是以《公》、《穀》所主张的孔子年龄来作测算的。如此,我们就能理解衣镜文何以会出现这样的错讹。它与《史记》之误相互印证,正说明,十七、三十岁不仅是孔子人生中重要的时间节点,而且二者之间有着极大的关联度,面对着纷扰的材料,在引述、整齐故事之时,撰作者在颇为留意特定年龄段的意义时,疏于将这一时间点与其他相关材料相参验,从而造成了误判。

三、孔门弟子数问题

孔门弟子数是多少?这也是一个争讼纷纷的问题。在“孔子衣镜”中,撰作者是这样说的:“孔子弟子颜回、子赣之徒七十有七人,皆异能之士。”通过这一论述,再结合传世文献,我们可以由此得出一些新的认识吗?

习文史者皆知,在孔门弟子数量问题上,史所艳称的“三千”、“七十”云云,充斥于各种文献之中,几乎成为了常识。如《吕氏春秋·孝行览·遇合》曰:“委质为弟子者三千人,达徒七十人。”《淮南子·泰族训》曰:“孔子弟子七十,养徒三千人。”然而,如对这些问题作严格的学理研判,则没有这么简单明了。以《史记》为例,作为最早系统地为孔子及其弟子作传记的《孔子世家》和《仲尼弟子列传》,它们所记数字多有疑窦及抵牾之处。首先,三千弟子的说法仅出现于《孔子世家》中一次,即所谓“孔子以诗书礼乐教,弟子盖三千焉,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。”在《仲尼弟子列传》中,反而未见提及。其次,由于“七十”并非实指,作为一个概数,分而言之,又有七十二、七十七两种不同的说法,它们并存于《史记》之中。除了前引《孔子世家》中作“七十二”之外,在《仲尼弟子列传》中作“七十七”,此篇开卷即云:

孔子曰:“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,皆异能之士也。德行:颜渊、闵子骞、冉伯牛、仲弓;政事:冉有、季路;言语:宰我、子贡;文学:子游、子夏。师也辟,参也鲁,柴也愚,由也喭,回也屡空。赐不受命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。”

作为一代良史的司马迁,对于孔门弟子究竟是“七十二”还是“七十七”,竟不能统一,情况的复杂可想而知。现在,因孔子衣镜的出土,旧事重提,促使我们对这一问题再作审思。

在此,首先值得注意的是,在衣镜文中,没有出现“三千”的提法,而是以“七十七”为标准数字。

就传世文献来看,关于“三千”的来历有两种说法,一是出于《大戴礼记·卫将军文子》:“夫子之门人,盖三就焉。”《孔子家语·弟子行》作:“盖有三千就焉。”王念孙认为,“盖三就焉,当作‘盖三千就焉’。”他还进一步认为:“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:‘弟子盖三千焉’,语即本于此篇。”《孔子家语》乃“袭此篇之文。”二是出自于前所引及的《吕氏春秋·孝行览·遇合》。于鬯认为,“三千”之说始见于此,为战国风气使然,“盖犹之言孟尝、春申食客三千之比。”由此,“三就”并非错讹,而是指弟子们分三批次至孔子之处受业,它不仅不误,反倒可以证明,《孔子家语》的“千”字为“王肃妄补”。

于鬯的说法,在论证上更为详密。尤为重要的是,他不仅对于孔门三千弟子的数字提出质疑,更指出,司马迁对于“三千”之数,也不能完全确定,故而以“弟子盖三千焉”加以表述,“特著一‘盖’字,盖之者,疑之也。”[12]然而,与此同时,值得注意的是,据史书记载,在汉代有些经学大师,徒众成千上万,吕思勉指出,这些人中,“大抵千人为及门者之数,万人则编牒之数,……所谓编牒,其人不必亲至门下。”他们仰慕大师名声,有些只是在“大会都讲”中“借资声气”。[13]受此启发,李零认为,距此时间不远的孔门弟子也有类似情况,并由此将其分为了三大类:

一种是登堂入室,亲炙师教者,是所谓“受业”、“及门”、“入室”的弟子。一种是登记在册,不一定能见到老师,而由前者辗转传授,则是所谓“编牒”、“著录”、“在籍”的弟子。还有一些,只是“仰慕虚名、借资声气”的热心追随者。[14]

按照这样的思路,“三千”作为追随者的数字而存在,似乎也有很大的可能。但是,不论三千弟子是否真的存在,一则皆为推测之辞,难以核实,故而司马迁以“盖”字加以表述;二则“七十子”是弟子中可验明者,为核心所在。要之,孔门弟子虽众,但范围、时间、程度具有差异性和模糊性,很多应属于边缘人众,可“登堂入室”,亲自获得夫子面授者,还是不会太多,“七十子”大概就属此类。

由前已知,衣镜文中无“三千”之说。虽不能由此遽然否定“弟子三千”这一事实的存在,但它或许可以进一步证明,最迟在汉代,在孔门弟子数量问题上,应该是“七十”更得认可,“三千”之数在明确性上相对要含糊一些,故而未被衣镜文所采纳。然而,衣镜文中最值得注意的,还不是“三千”这一既不能证实,又无法证伪的问题,而是“七十有七人”的表述。它将“七十二”这一数字排斥在外,不仅使得孔门弟子数方面的材料又添一例,尤为重要的是,与《史记》相比较,衣镜文中的“七十七”之数,不仅与《仲尼弟子列传》相合,而且接续而来的“皆异能之士”的文句表述,也一模一样。难道这一段是因袭太史公而来?

笔者以为,答案是否定的。因为一则在刘贺时代,所拥有的孔门一手材料,与时间接近的司马迁时代不会相差太大,无需通过《史记》转抄。二则查验衣镜文中关于孔门弟子的表述,与《仲尼弟子列传》有所差异,显非径直袭用史公之文。三则当时拥有或解释孔门材料最权威者,不是司马迁,而是留存至汉代时的孔子本人之语及经传之说。这其中除了今天能看到的《论语》、《礼记》等外,还有一些已经散佚的材料。这些材料且不管真的是孔子,还是假托孔子之言,在汉儒看来,应该更具权威性,数量也不会太少,衣镜文中所采,首要选择就是这些。由此,它与《仲尼弟子列传》的重合就不是沿用所致,而是具有共同的文本来源。

在这样的思路下,来进一步比勘和讨论相关文本,就可以发现,前引《仲尼弟子列传》开篇那一段,下所接续的文字为“孔子之所严事,于周则老子”云云,可确定为太史公所概述的自创文字。但此前的一大段内容,是司马迁所作,还是孔子本人的言论呢?对它的解答,不仅关系到《史记》中“七十七”、“七十二”弟子数的辨析,同时对于认识孔子衣镜中相关文字的性质,也是关键所在。

细绎文本,此段文字劈头就是“孔子曰”。对其作解读时,至少涉及到两个问题:一是“孔子曰”的真实性如何?二是以下这些内容都属于“孔子曰”的范畴之内吗?这两大问题如皆作肯定性回答,则可明确的是,“七十七”的弟子数因其出自于孔子,而具有无上的权威,同时“皆异能之士”,也因来自于孔子,可说明《史记》与衣镜文皆依据于同源权威材料,也即孔子之言。

然而,对于这两个问题,历来质疑者众多。首先,有学者怀疑此段文字中“孔子曰”的真实性,如陇川资言认为:“孔子盖无此语,曰字,宜改为弟子。”[15]王叔岷接续此说,进一步推论道:“‘孔子曰’为习用语,传写者因致误耳。”王氏还认为,《汉书·地理志下》所载:“弟子受业而通者七十有七人”,“即本此文。”[16]其次,虽不怀疑“孔子曰”的文本真实性,但学界多将其所辖范围框定在“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”一句,也即是说,以下所谓“皆异能之士也”云云,皆视之为司马迁的概述之辞。如中华书局点校本、张大可的《史记全本新注》等皆是如此,[17]代表着现今的一般通识。

然而,遗憾的是,它们实属误判。

查核文献,“皆异能之士”以下,皆出自于《论语·先进》篇:“德行:颜渊、闵子骞、冉伯牛、仲弓;政事:冉有、季路;言语:宰我、子贡;文学:子游、子夏。”为孔门弟子中著名的“四科十哲”,它紧接着上一章,“子曰:‘从我于陈、蔡者,皆不及门也。’”朱熹将它们并为一章,认为:“因孔子之言,计此十人。”在他看来,这种分类是根据孔子的话而作出的概括,故而与上章连为一体。但大多数学者并不同意朱子的意见,在二章各自分离的基础上,坚持上章为孔子之言,此章则否。如程颐认为:“十哲世俗论也。”[18]此种意见对后世影响甚大,当下有学者虽对程子之说提出修正,认为:“(“四科”)体现了孔子对弟子们的评价,不能否认其真实性。”但最终还是认定:“至少不是出自孔子之口”[19]终究跳不出程子的思维。就本论题来看,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是,如果此说真的不出自于孔子之口,以下大部分文句就不是直接引述于孔子,而只能是司马迁“整齐”话语或概述而成,那么,“皆异能之士”随之排之于孔子话语之外,就成为了一种当然的选择。

但问题是,这一认识是不准确的,至少不符合汉代人的思维。《新序·杂事三》云:“孔子曰:‘言语:宰我、子贡。’”很显然,汉人认为,“四科十哲”就是孔子之言,而非“世俗”之论。石光瑛评价道:“是汉儒旧说皆以《论语》此节为孔子之言。”[20]由此,在《仲尼弟子列传》中,此章作为孔子之言,就应与上面的话连为一体。不仅如此,以下的“师也辟,参也鲁,柴也愚,由也喭,回也屡空。赐不受命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”,也应属司马迁所引述的孔子之语。此句在《论语·先进》篇中作:“柴也愚,参也鲁,师也辟,由也喭。子曰:‘回也其庶乎,屡空。赐不受命而货殖焉,亿则屡中。’”由“子曰”可知,“回也屡空”以下为孔子之语,但“师也辟”等,并未出现“子曰”的字样,它们也是孔子之语吗?答案是肯定的。因为它们除了与后面的“子曰”连为一体之外,“师”、“参”、“柴”、“由”等孔门弟子皆直呼其名,显然不是再传弟子或他人所记,而是孔子本人的语辞。[21]

由此,可断定的是,在汉代,自“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”,至“亿则屡中”,皆为引述孔子之语,而非司马迁所造作。也由此,“皆异能之士”与“七十有七人”属于连为一体的文句,作为孔子之语,为《史记》及衣镜文所采纳。也就是说,在汉儒看来,“七十七”之数来自于孔子本人,是孔门弟子的确解。

但问题是,既然七十七人为孔子之说,为何当时还要用七十二之数呢?在笔者看来,主要原因在于,一方面,孔门弟子的具体状况在汉代已经模糊,存在着各种争议,司马迁说:“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,誉者或过其实,毁者或损其真,钧之未睹厥容貌。”[22]由于没有确切统一的标准,为异说并存提供了空间。另一方面,秦汉以来由于深受五德终始和阴阳五行思想的影响,七十二“凑‘五行之数’”,[23]为官方所采。我们注意到,在《后汉书》的《明帝纪》、《章帝纪》、《安帝纪》中,载有祠孔门弟子之事,所记人数皆是七十二。此外,在西汉景帝时代的蜀守文翁所作的《孔庙图》中,也是七十二人。[24]它逐渐排挤了七十七人之说,成为主流说法。此风延及魏晋,在《孔子家语》中,《七十二弟子解》一篇,在篇末还称“右夫子弟子七十二人”,但实载为七十七人。

《孔子家语》是沿承孔氏家学而生成的文本。七十七人的数目不仅与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相同,更重要的是,它们应该都是来自于孔氏家传的原始材料——《弟子籍》。司马迁在作《仲尼弟子列传》时曾说:“论言《弟子籍》,出孔氏古文近是。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《论语》弟子问并次为篇,疑者阙焉。”由此,李零推断道:“以‘七十有七人’为受业弟子,估计就是出自《弟子籍》。”[25]也就是说,七十七人的数字是靠《弟子籍》而统计出来的,但是,七十二则只是一种官方认可的流行数字。

总之,在笔者看来,衣镜文不用七十二之数,而以七十七为标准,应该是以孔氏原材料为依据,体现了尊重事实的精神。

四、孔门七十子与圣化及相关问题

孔子衣镜文所提供的相关信息,为厘清孔门弟子受教的时间、数量等问题提供了新的材料和视角。在此基础上,还可注意的是,依据衣镜文的记载,七十子的问学,与孔子的圣化也颇有关系。

检视衣镜文,在述及诸弟子投身孔门之时,是这样说的:“孔子行礼乐仁义□久,天下闻其圣,自远方多来学焉”,这与孔子十七岁时“诸侯□称其贤”,恰可形成一个呼应。依据衣镜文的内在逻辑,孔子之所以有这么多学生投其门下,与其由贤而圣的成长历程密不可分。要之,十七岁开始为“贤”,三十岁后开始逐渐向着“圣”而迈进,由此吸引了大批的弟子问学求教,“圣”,是孔子桃李满天下的重要原因。由此,研讨孔门弟子及相关问题,圣化问题应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。下面,就展开具体论述。

习文史者皆知,孔子的圣化主要在他死后,但在孔子生前,已埋下了种子,隐然可见若干痕迹。如《论语·述而》载孔子自谦之辞道:“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!抑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,则可谓云尔已矣!”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则载子贡对此事的看法道:“学不厌,智也;教不倦,仁也。仁且智,夫子既圣矣。”杨伯峻指出:“可见当时的学生就已把孔子看成圣人。”[26]且不管孔子是否真的从内心推辞圣人之号,不可否认的事实是,一方面,在生前,弟子及时人的确将其视之为圣;另一方面,孔子虽辞圣人之号,但接续圣人之统的态度,是不遑多让的。据《论语·子罕》,他以文、武、周公之道的传人自居,宣称:“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”要之,借重和承接圣统,是从孔子时代就开始的。

在这样的问题意识下,值得注意的是,七十之数与“圣”之间有着密切关联。而且这种关联并非始于孔门,而是渊源在前的圣人之数。这一圣人,就是孔子最为崇拜的周公。《墨子·贵义》载:“昔者周公旦朝读书百篇,夕见七十士,故周公旦佐相天子,其修至于今。”按照这种说法,周公因礼贤下士七十人,天下得以大治。由此,有学者提出:“称孔子弟子为‘七十子’是仿比‘周公行为’,是孔门后学追圣贤的一种表现。”[27]笔者赞成“七十子”与“周公故事”的关联,不同意见在于,这种关联不是孔门后学所创,而应该是自孔子本人那里就存在的作为,只是在后来的叠加层累中越来越主题鲜明,论题集中而已。基本理由在于,作为孔子及孔门圣化的重要起点,在弟子籍中有七十多人,这一数目应该是得到孔子认可,并传承下来的。由此还可注意的是,《说苑·尊贤》引孔子之言道:“昔在周公旦,制天下之政,而下士七十人。”并进一步指出:“周公旦白屋之士,所下者七十人,而天下之士皆至。”也就是说,在战国秦汉以来,周公礼贤下士七十人不仅成为一延绵不绝的故事,孔门系统自孔子以来,更将其作为“天下之士皆至”的前提所在,对此给予了特别的重视。这些作为重要的知识资源,在孔门圣化的过程中,当然要加以利用。

我们认为,孔门弟子三千之数,或许终究无法坐实,但以孔子的声望及能力,一生授徒,绝不会止于七十之数。在弟子籍中的七十多人,应该就是比附周公故事而来,这不是一个巧合,而是对众弟子精心挑选的结果。需知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就是周公,《淮南子·要略》曰:“述周公之训,以教七十子。”既然在师、弟相授的过程中,周公之道为核心内涵所在,那么,孔子将手下的弟子择出七十之数,以比附周公故事,应是符合情理的。

在这样的认识基础之上,再来细绎衣镜文所载:“孔子行礼乐仁义□久,天下闻其圣,自远方多来学焉。”就可以发现,这不是一时的随性之笔,而是有所传承及内涵的。它非汉儒所造作,而是逐渐积淀的句式和思维。核心所在,除了前所论及的相关问题,还应更进一步的是,孔子虽为布衣圣人,但在他之前的圣人,皆为圣王,所谓尧、舜以至文、武、周公,皆属这一系统。由此,在论及孔门圣性问题时,无论如何都离不开政治视角。

当然,这种情形及其拓展,并非全部都符合最初的事实,而主要是一种时间之维下的思维投射与改造。在这里面,有多少历史事实为孔子时代所具,又有哪些是后世损益加工所致,是一个复杂的问题。但由衣镜文可知,这一思维在汉代已成为了一种公认的“事实”。也就是说,最迟在那个时候,人们就是这样来看待孔门的。从某种意义上来看,对这一问题的探究,主要已不在于讨论孔子及孔门弟子原来怎么样,而是在历史的演进中,被认为是怎么样。也由此,我们注意到,在《盐铁论·殊路》中,有这样一段阐述:“七十子躬受圣人之术,有名列于孔子之门,皆诸侯卿相之才,可南面者数人云。政事者冉有、季路,言语宰我、子贡。”结合本论题,可以发现,在汉儒眼中的孔门弟子就是政治化的,所谓“诸侯卿相之才”、“可南面者”云云,所折射的正是这种眼光。这样的态度,当然影响着对相关问题的研判,并由此有了衣镜文中的表述。

循此理路,再加审思,就可以发现,作为授徒基础所在的“孔子行礼乐仁义□久”云云,既是孔子为圣的表征,更是那一时代王者的标配,它与孔子原来的身份并不匹配。

简单地说,“行礼乐仁义”乃天子之事,孔子所行,是非常态的作为。首先,在中国古代,尤其是先秦两汉,礼乐有着严肃的政治意义,最早由“先王”这样的圣人所制定,为后世所遵行,是为治理天下而推出的举措。《荀子·大略》曰:“三王既已定法度,制礼乐而传之。”《大戴礼记·曾子天圆》则曰:“圣人察天地阴阳之道,制礼乐以治民。”具体到周代,礼乐不仅主要由周公所定,并与“周道”紧密关联。《汉书·五行志中之上》曰:“昔周公制礼乐,成周道,故成王命鲁郊祀天地,以尊周公。”其次,仁义固然人人可行之,但与礼乐相匹配时,亦是王者的行为。《淮南子·泰族训》曰:“五帝三王之莅政施教,……考乎人德,以制礼乐,行仁义之道,以治人伦而除暴乱之祸。”而在《史记·郦生陆贾列传》中,陆贾曾抨击秦王朝“并天下”后,不能“行仁义,法先圣”;在《汲郑列传》中,汲黯讥讽武帝,“内多欲而外施仁义,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?”都可反映这一鲜明的指向。

也所以,当论及“孔子行礼乐仁义□久”之时,已不是一种一般性的论述,而是以王者视之,并成为了他担荷“七十子”之师的资格及理由。也就是说,孔门师徒的结合,已不是由一般性教学活动所引致,而主要在于孔子的由圣而“王”。《淮南子·主术训》曰:“专行教道,以成素王。”所谓“素王”,乃是针对孔子有德无位而发,他由此获得了天子一般的尊荣。而所谓“教道”,则是将孔子的教化或教学活动,推崇为充斥着政治和道统的行动。

揆之于史,这一指向并非孔子本人所造作,是后学逐渐聚焦而成,并在经学系统,尤其是《春秋》学中得以大力阐扬。

习文史者皆知,孔子虽有接续圣统的意向,想挽救这个“礼乐崩坏”的时代,回到周公礼乐制度上去,但从现有材料来看,作为一介布衣,他所希望的,是依托真正的王侯以建立事功。由此,不仅看不出他以王者自居的要求,甚至他就是那个时代最为强调“尊王”之人。他无论如何不会有着“行礼乐仁义”以成圣,从而以王者的姿态号令天下这样的思维和言辞,《论语·季氏》曰:“天下有道,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;天下无道,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。”正反映着孔子希望礼乐仁义属之于王的鲜明态度。

但随着历史的演进,对孔子形象的改造越来越向王者靠拢,最初发生关键作用的,正是这些“七十子”们。最为典型的记载,存于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。细绎文本,可以发现,孔门弟子们在阐发夫子的“圣性”时,不仅将自己的老师比之于尧舜,甚至认为早已超过这些圣王,所谓“自生民以来,未有夫子也。”而其具体指标正在于“行礼乐仁义”,即所谓:“见其礼而知其政,闻其乐而知其德”;“仁且智”;“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,而得天下,皆不为也”。自此,孔子的形象被塑造得越来越高大,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,在理论建构上也越来越丰满。

而在这之后,最值得注意的在于两点,一是自战国初期以来,孔子就因其“教道”,在后学心目中确立了“天子”般的地位,《墨子·公孟》所载时人之语:“昔者圣王之列也,上圣立为天子,其次立为卿、大夫,今孔子博于诗、书,察于礼乐,详于万物,若使孔子当圣王,则岂不以孔子为天子哉?”就可以看出这一趋向。二是战国以来,在《春秋》学,尤其是《公羊春秋》学中,孔子被认为以《春秋》大义褒贬天下。它由孟子发其先声,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曰:“世衰道微,邪说暴行有作;臣弑其君者有之,子弑其父者有之。孔子惧,作春秋,春秋,天子之事也。”“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。”在此后的思想演进中,直至最终将孔子认定为了“素王”,而他手下的七十子们,则随之成为了所谓的“素相”。也就是说,在战国至汉以来经学系统中,孔门师、弟所建构的,不再是简单的教学团队,而逐渐演化成为了史所艳称的“素王”、“素相”组合。[28]

这种演化是如何具体发生、发展的?因主题和篇幅所限,不作全面展开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衣镜文正是遵循着这一理路,而对孔子及弟子加以论述的,并与《公羊春秋》的经义紧密相连。[29]我们看到,在衣镜文中,所谓“周室烕,王道坏,礼乐废,盛德衰”云云,既阐明了周公以来的道统及制度失坠,又与孔子以“教道”承接圣王道统,“行礼乐仁义”,形成了比照与呼应。由此,“天下闻其圣,自远方多来学焉”,就不再是一种泛泛之论,而是颇具政治文化内涵的表述。其典型表现就是,自战国、秦汉以来,孔子与弟子之间的关系,在传圣的基础上,常常与文王以来的王者之治相提并论。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载:“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”就反映着这种取向。换言之,七十子投身孔门之下,犹若贤人及民众归附于王者。

由本论题出发,这一取向中特别值得注意的,是孔门弟子“自远方多来学焉”的表述。揆之于史,在先秦以来的“王道”政治理念中,在圣王统治之下,远方之人得以归附,为重要的政治图景及指标。依据《论语·子路》所鼓吹的,王者的为政之道,就是“近者悦,远者来”。由此,当孔子作为“素王”而感召七十子时,突出“远方”,就不仅仅是一种事实描述,更有着特定的政治内涵。就像周公治下七十人的归附,成为“天下之士皆至”的表征,孔门“七十子”作为一种文化符号,受“圣性”感召,则是作为“素王”的臣属而来。所谓“自远方多来学焉”,在“学”的表象下,更有“政”的蕴意,“学”与“政”在此实现了交融。

稍知中国文史之人,都知道《论语·学而》中的名句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”两厢比较,很容易看出,它与“自远方多来学焉”的表达颇有相类之处,或进一步言之,这应该就是它的源头所在。按照一般理解,此处的“朋”意为同门,引申则为同类,所以朱熹解说道:“朋,同类也,自远方来,则近者可知。”[30]历来对其作出的解释,一般都不超出砥砺德行,修德向学的范畴。此外,究竟是谁的“朋”“自远方来”,则不细究,多泛泛而指。也就是说,这句话是孔子的夫子自道,还是对弟子或一般人群提出的要求,没有成为争讼的聚焦点。

但可注意的是,在汉代典籍《白虎通》中,将此处的“朋”解为孔门弟子,也即《辟雍》篇所载:“师、弟子之道有三:《论语》:朋友自远方来。朋友之道也。”这一说法与衣镜文可互证,说明在汉儒看来,“有朋自远方来”的“朋”,是可以指向孔门弟子的,而“朋”的对应者,正是孔子本人。翻检相关资料,我们还发现,清儒宋翔凤在解说这一章句时引用了《白虎通》的说法,并引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所载:“孔子不仕,退而修《诗》、《书》、礼、乐,弟子弥众,至自远方,莫不受业焉。”以为佐证。[31]

比较衣镜文与史公之文,里面都出现了“至自远方”这样的用法,我们还注意到,在比之稍前的文献《吕氏春秋·孟冬纪·异用》中,亦载道:“孔子之弟子从远方来者。”说明这一表述在当时的普遍性。毫无疑问,这一用法的源头在于《论语》,是对夫子之言的拓展。但是,衣镜文与《史记》的阐释路径颇有不同,前者在突出“圣”性及与政治结合的基础上,将孔子“素王”化;而在《史记》中,则突出孔子“师”的一面,推崇孔子为“至圣”的司马迁,在论及孔门师徒授受问题时,反而对其“圣”的一面避免着墨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前已论及,孔子本人并无成圣,并以王者的姿态号令天下的思维和言辞。对其进一步圣化,尤其是“素王”化,主要是此后经学阐释的重要任务。但是,这与《论语》以下,汉代经学所论及的孔子时代授徒的事实之间,易产生偏差。司马迁出于严谨的需要,对“行礼乐仁义”,“天下闻其圣”云云,避而不论,代之于“退而修《诗》、《书》、礼、乐”,反映的是一种实事求是的史学态度。

反之,衣镜文遵循的应该是当时的经学路数,颇具圣性的政治性叙述,成为了它的核心所在。要言之,孔门师、弟的教学活动被赋予了鲜明的政治属性,孔子因其教,而被视之为王者;孔门弟子投其门下,则是对王者的内在仰服,孔门师、弟的关系,在切磋琢磨、互相砥砺中,有了圣与贤、君与臣的分际及比附,这应该反映了当时的时代精神及学风。就事实本身来说,或有可商,但它的重要之处在于,为我们展现了战国至秦汉以来,人们心目中,孔子与弟子们师、弟授受的一种图景。对其复原和探究,可进一步深化孔门弟子及相关问题的认知,有着不可忽略的学术价值。

五、结论

本文以海昏侯墓“孔子衣镜”出土材料为切入口,结合传世文献进行比勘和研判,在孔门弟子问题上获得如下的认识:

一、关于孔子授徒时间及相关问题。衣镜文提出“三十行教”,并且与传世文献一样,与十七岁的行迹前后并论,但因侧重点各异,出现了不同的误差。综合这些资料,既可以明确证明,最迟在汉代人看来,孔子三十岁为设帐授徒的时间。亦可证明,十七、三十等年岁在孔子生平中具有特别的意义和关联度,故而流传下来,成为了后世历史书写中的支柱性时间节点。然而,由于汉儒所拥有的孔子资料多有出入,并无完全统一的标准,致使他们面对着纷扰的材料,在引述、整齐故事之时,撰作者在颇为留意特定年龄段的意义时,疏于将这一时间点与其他相关材料相参验,从而造成了误判。

二、在孔门弟子数问题上,衣镜文提出:“孔子弟子颜回、子赣之徒七十有七人,皆异能之士。”以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等传世文献与之相比勘,两处高度相似的叙述,应来自于同源权威文本,即汉儒所认可的孔子之语,由此,在纠正《史记》文本误读的基础上,可以发现,孔氏家传的原始材料——《弟子籍》等,为《史记》及衣镜文所依凭,它可以证明,“七十七”应为孔门“七十子”的准确数字,衣镜文不用“七十二”的官方数字,而以“七十七”为标准,体现了尊重事实的精神。

三、依据衣镜文的记载,“七十子”的问学,与对孔子的圣化颇有关系。它将“孔子行礼乐仁义□久”作为授徒基础,既是孔子为圣的表征,更是那一时代王者的标配,与孔子原来的身份并不匹配。而“自远方多来学焉”,则突出了“七十子”受“圣性”感召而来,以“素王”、“素相”的组合而出现。比之《史记》的历史性叙述,它在圣化思维下的政治化眼光投射中,透现出汉代经学话语系统的气息。这里面固然有后世层累损益之处,并使得《论语》等文献的解读,及孔门师、弟的教学活动被赋予了鲜明的政治属性,但它反映着当时的时代精神及学风,为我们展现了战国至秦汉以来,人们心目中,孔子与弟子们师、弟授受的一种图景。

(文章经压缩后,刊于《江西师范大学学报》(哲社版)2019年第4期)

作者简介:王刚,江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副教授,历史学博士。主要从事古文献与学术史,先秦两汉史的教学与研究,已在海内外发表学术论文50余篇,出版学术专著三部。

[①]王意乐等:《海昏侯刘贺墓出土孔子衣镜》,《南方文物》2016年第3期,第63、64页。以下所引衣镜中的文字,未加特别注明者,皆引自于此。

[②]如邵鸿:《海昏侯墓孔子屏风试探》(《江西师范大学学报》(哲社版)2016年第5期);何丹:《从海昏侯墓出土“孔子衣镜”看汉代儒家思想与信仰》(《文化遗产》2017年第4期);拙文:《孔子评价与文本生成:海昏侯墓“孔子衣镜”文与〈史记·孔子世家〉“太史公曰”之比较研究》(《地方文化研究》2018年第4期),都对此问题有过一些讨论。

[③]《史记》卷47《孔子世家》,中华书局,1959年,第1908页。

[④]钱穆:《先秦诸子系年(外一种)》,河北教育出版社,2002年,第33、34页。

[⑤]如李长之:《孔子的故事》(北京出版社,2002年,第16页)说:“就在孔子三十岁左右吧,他有了第一批弟子。”匡亚明:《孔子评传》(南京大学出版社,1990年,第287页)说:“现根据孔子自己所说‘三十而立’及其他旁证,定孔子收徒讲学为三十岁左右。”常会营、吴博文:《孔子生平事迹考(上)》(《孔庙国子监论丛》2015年,第110页)说:“(三十岁时),孔子开始创办平民教育,收徒讲学。”

[⑥]高专诚:《孔子和他的弟子们》,新华出版社,1993年,第17—18页。

[⑦]王齐洲在《关于孔子办学的几个基本问题》(《暨南学报》(社科版)2018年第3期,第40—41页)中,承认孔子三十授徒有其可能性,但以此为基础,认为孔子是三十七岁才正式“招生授徒,培养人才。”遗憾的是,此文未注意到海昏材料。

[⑧]高专诚:《孔子和他的弟子们》,第17页。

[⑨]金景芳、吕绍纲、吕文郁:《孔子新传》,湖南出版社,1991年,第43页。

[⑩]钱穆:《先秦诸子系年(外一种)》,第31—32页。

[11]《史记》卷47《孔子世家》,第1906页。

[12]以上观点参见黄怀信、孔德立、周海生:《大戴礼记汇校集注》,三秦出版社,2005年,第672—674页。

[13]吕思勉:《讲学者不亲授》,氏著:《吕思勉读史札记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5年,第736、738页。

[14]李零:《重见“七十子”》,《读书》2002年第4期,第38页。

[15]陇川资言:《史记会注考证》,新世界出版社,2009年,第3344页。

[16]王叔岷:《史记斠证》,中华书局,2007年,第2101页。

[17]《史记》卷67《仲尼弟子列传》,第2185页;张大可:《史记全本新注》,三秦出版社,1990年,第1351页。

[18]朱熹: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中华书局,1983年,第123页。

[19]韩高华、刘洁:《〈论语·先进〉“陈蔡章”考辨》,《晋阳学刊》2013年第6期,第37页。

[20]石光瑛校释,陈新整理:《新序校释》,中华书局,2001年,第328页。

[21]清儒刘宝楠也认为:“此节亦夫子所论,而不署‘子曰’。”(刘宝楠撰,高流水点校:《论语正义》,中华书局1990年,第457页)但刘氏未具体说明,其理由何在。

[22]《史记》卷67《仲尼弟子列传》,第2226页。

[23]李零:《重见“七十子”》,《读书》2002年第4期,第38页。

[24]《史记》卷67《仲尼弟子列传》,第2185页。

[25]李零:《重见“七十子”》,《读书》2002年第4期,第38页。

[26]杨伯峻:《论语译注》,中华书局,1980年,第76页。

[27]刘全志:《论孔门“七十子”之称的由来和流变》,《保定学院学报》2010年第1期,第83页。

[28]如《论衡·超奇》曰:“孔子作《春秋》以示王意。然则孔子之《春秋》,素王之业也;诸子之传书,素相之事也。”

[29]关于这一问题的具体论述,可参看拙文:《“周室烕”与〈公羊〉学问题:南昌海昏侯墓“孔子衣镜”文发微》,此处不再展开。

[30]朱熹: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第47页。

[31]刘宝楠撰,高流水点校:《论语正义》,第3—4页。

“辅仁书院”的宗旨是:学习国学经典,分享国学资讯,整合国学资源,搭建国学平台,促进国学发展!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!让我们一起共同关注、学习、研究、践行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——国学!

长按二维码

关注我们吧!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Copyright © 2088 神之射手基地-网游活动专题 All Rights Reserved.
友情链接